让我知道。你曾来过。

落幕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还记得大学时，以一整个黑夜的静做背景，独自看《阿飞正传》，看那些旧旧的画面灰灰的人，都市里无可救药的寂寞，不能摆脱的宿命，时光流水一直流，没有脚的鸟，用飞翔来逃避死亡。拒绝、生存、荒诞、漂泊、寻找、边缘、无所适从……飞到世界的尽头，就是幸福了吗？ 有位哲人说，距离并不是安全的保障，真正的流亡，是一种内在的流离。王家卫的电影，对于幸福只有沉默、暧昧和模糊。
    
      影片里流光溢彩的颓靡，一漾一漾。有人说张国荣是躲在华丽大衣背后的脂粉，拧腰摆胯间，是一种让人心疼的男人的妖媚。阿飞是需要爱的，但他承受不起。承担感情的应该是厚实的土壤，不是留不住翅膀痕迹的天空。感情一执著，就成为翅膀的负担。无常之间，谁真的知道应该何去何从？ 阿飞的故事有王家卫的电影里少有的简单，可是里面总有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伤心，像影片里无穷无尽的雨，欲说还休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 奢华迷幻只是影片的表象，都市人习惯用表象掩饰自我，佯装面目模糊、没有棱角。只有几个敏感的灵魂不小心卸了面具，丰富的表情和鲜活的语言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刺痛了一双双麻木的眼。于是，人们在忙忙碌碌中别过头去，不作理会。而有一些人，停下来，想起一些人一些事，露出几分性情， 短暂沉溺，终究做不到彻底放逐。

      王家卫的电影中，最喜欢《东邪西毒》，无边荒漠，无边爱恨，无边寂寥，失却了时空的刻度。每个人都无来无去，在世俗的世界之上悬空，完全沉浸于各自的幽怨与回忆中。感情变得纯粹，性格的悲剧也更加突出。爱人的与被爱的，没有人能全身而退。莫名地偏爱着电影里那些有伤痕的人，不完满的人生，冷硬粗糙的疤痕后面风干的痛，那年那月的创痛化作这一刻的沉默，不动声色，却惊心动魄。这样的角色在王家卫的电影里比比皆是，他们只是孩子，即使拥有孤傲的面容或丰润的身体。他们学不会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，所以远观，所以抗拒，所以冷漠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 影片的氛围始终黯淡，故事里的人几乎都拖着长长的往事的阴影，一站又一站，逃不出过往的追逼。没有安全感的人，每一次出行都会背着大大的行囊，带上能带的所有，似乎生命里能够把握的，只有过往。紫陌红尘，灯火阑珊，相信宿命的人，常常容易灰心。这样的格调总让我想起一个写字的女子，外柔内刚的性子，内敛明亮的眼神，乌黑如瀑的长发，有着潮湿丰盛如海藻般的气息。敏感固执的安妮宝贝。烟火世俗的悲喜在笔间一览无余，却又把自己藏得那么深，那么深，让你觉得即使要给她爱，都那么难。她说：“我们只拥有如此短暂的生之甘甜：季节，爱抚，温暖，往事，肉体…… 我们为此而生存。如此的盲目而无所得知。” 她和王家卫一样，躲在故事背后，用美丽的爱情狠狠地撞向城市的钢铁森林，即使注定失败也一试再试。
 
      再野性的孩子都要长大，安妮宝贝在《蔷薇岛屿》里渐渐变得平静。当年《告别薇安》里诡异激烈的情绪沉淀成如今的清淡与洁净。幸福也许永远在彼岸难以企及，因为懂得，所以慈悲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 而王家卫依然固执，固执地不愿在采访中摘下墨镜，固执地在《2046》中推翻山盟海誓。选择成人世界需要抛硬币来决定吗？ 或许只能让穿堂而过的时光来等待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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